【專訪】劉安婷:資優生的挑戰不是分數,而是「存在的價值」

2015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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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BabyHome編輯

採訪‧攝影:張詩華

劉安婷從小就是個熱愛學習的孩子,在外人眼中,用「資優生」來形容她是一點也不為過。高三時憑著自己的努力同時準備大學學測及美國大學入學申請,2008年跌破眾人眼鏡,同時錄取了台大外文系、政治系,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及多所常春藤名校。
然而畢業後在美國工作了一段時間,這一次,她又再次跌破眾人眼鏡──放下在紐約顧問公司的高薪工作,回台創立非營利組織「Teach for Taiwan為台灣而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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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婷自言,她的本性其實並不愛「做決定」,當時決定要回台創立TFT,也要感謝父母的支持及從小的教育。「我的父親告訴我不要害怕失敗,如果真的看見這個需要,而且這麼在乎的話,妳不做,一輩子都會後悔。」

生命的滿足 來自於發揮自己的影響力

談到劉安婷的父母,他們是林業生社會福利慈善事業基金會的經營者,帶給她許多的影響:「我父母從信仰及工作中發現,到底一個孩子最高的滿足感會來自於哪裡?不會來自於學業成就、或是收入有多高;而是每一個生命都是特別的,這個生命在哪裡最被需要?在哪裡最能夠發揮自己的影響力?

儘管目前的工作讓劉安婷要經常對外接洽、演講,但劉安婷認為自己不像外界對她的印象一般,應該要很習慣、或者很享受演講,「我的同事們都曉得,如果可以讓我自私的選擇,我會一整天都在床上,吃、喝、打字都在床上,我很享受獨處的時光。可是我『必須』成長為現在的角色,我想任何的領導者都可能經歷這樣的過程:把小我縮小,變成那個你必須成為的角色。」

劉安婷當然可以繼續在紐約的工作,但是她選擇了一個最能發揮她生命影響力的工作,也必須調整自己去適應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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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婷於TFT始業式致詞。圖片提供/Teach for Taiwan為台灣而教

媽媽總是說「妳要自己決定及負責」  學英文也非逼迫

從小,劉安婷的母親就訓練她要自己做決定,帶她學各樣的才藝,最後要她自行決定最想學的;不愛做決定的劉安婷,當時跟母親說「隨便,能不能幫我決定?」但母親告訴她:「你不用做一個完美的決定,但是要學會自己做決定,並且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任。」負責任,包括決定要學某個樂器之後該付出的練習的代價等。

甚至連學習英文,劉安婷的母親也從來沒有逼迫她。在外人眼中英文很好的劉安婷,小時候曾經很排斥學習英文,母親儘管很希望她能夠早早學習英文,甚至使盡各種方式「利誘」,「我媽媽只能盡可能的丟給我各樣刺激,但我自己想學英文大概已經是國中了,不過等到我自己想學了之後,爆發力就很強,並且也不會怨天尤人,覺得父母怎麼不早一點如何如何……,因為我早就很習慣自己決定,並且為自己負責任,因為每個決定至少都是有我參與在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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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無條件的愛 讓她勇於嘗試

而父母「無條件」的愛,讓劉安婷充滿安全感,「不少華人的父母會習慣性的對孩子說『你如果不……,我就不愛你了。』儘管事實上不是這樣,但總會因此傳達給孩子『父母的愛是有條件的』,好像總要用某一種表現去爭取父母的關愛。」

但我從小就知道,我父母的關愛是我『賺不來的』,他們對我的愛是無條件、一定存在的,我媽媽甚至會對我說,就算你被關到監獄中,我還是會一樣關愛你;儘管他們會希望我進步,但這不是他們愛不愛我的條件。這給我很大的安全感,讓我不怕嘗試,因為第一,我知道我會為這個『嘗試』負責任;第二,就算失敗了,我的父母也不會因此而離開我。

資優生的挑戰:如何不用「分數」來定義自己的價值?

當今常有許多資優生因為人生挫折而「想不開」的新聞,劉安婷非常能夠理解。
她點出一個迷思:「很多人覺得挫折等於成績不好,或等於學習有困難,但其實所謂的資優生,他的挫折並不一定是成績單上看得出來的,他所面臨的挑戰,也並不一定亞於其他孩子。

劉安婷解釋,許多時候外人眼中看來「沒有那麼嚴重」的成績,對於資優生來說,卻是很「真實」的,「因為潛移默化之下,幾乎身旁的人,包括自己,都會認為存在的價值,就等於成績單上的數字,那是很危險的事情。──所以我認為資優生所面臨的挑戰,並不只是成績起伏而已,而是如何去定義自己存在的價值、以及自己所追求的目標。

劉安婷以自己為例,母親總是對她說「小考小玩、大考大玩,而且是考前」,相對於弟弟是母親得推向書桌,劉安婷則是母親要不停將她拉開書桌、推向別的世界,因為一路以來,她是個沒考一百分會哭、沒在全國性比賽中拿前三名會哭的孩子,「媽媽很擔心,人生有太多不會拿第一名的經驗,出了社會後更不會有人頒獎給我、或是發成績單給我,我總不能一天到晚仰賴別人給的肯定,而應該要定義自己的價值;這是我最大的挑戰。」

劉安婷可以理解,老師當然比較容易喜歡學業成就表現好的孩子,因為他們可能比較乖、比較聽話、會寫作業,但她更體悟,「其實成績好的孩子,有許多的『需求』沒有被看見,而成績不好的孩子,則有許多的『價值』沒有被看見。因此我認為一個好的老師,要能看見成績好的孩子,可能仍有問題要面對;成績不好的孩子,要能發掘他們真正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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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美國教育的優缺點?

接著問劉安婷,在台灣成長、進一步到美國求學的她,覺得台灣教育體制有哪些「優缺點」?劉安婷意外的說,「台灣一定有優點,很多人只問缺點,但假如我們一味的覺得台灣一無是處,一定要跟國外學,反而是比較危險的心態。

劉安婷比較道:「台灣教育在基礎功夫上是比較紮實的,我在美國時發現,許多基本能力,我比我的美國同學還要來得紮實許多。或者當我為了學習一個新的東西時,我很習慣一定要先從『基本功』開始練起。比方那時我要學法文,一定要背單字、一定要背文法、或早晨起來一定要聽一小時的什麼東西……,這樣的『紀律』,是因為我很習慣為我所想學的東西而去執行的,但對我的美國同學來說,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
美國教育重視玩中學、重視理解而非記憶,這些都非常好,但過猶不及,相對來說他們很討厭記誦,或者學習時如果碰到比較艱澀的區塊,就會很想分心去比較好玩的區塊。」

總歸來說,她認為「學習一定有痛苦之處,這是不可避免的,逃避這些只會讓基礎功不夠;所以會有些美國人,可以見到他們都很敢發表意見、很敢做不一樣的事情,但假如挖深一點,就會發覺他們所講的話,可能與他們實際所瞭解的有很大差距。
台灣基礎功紮實,訓練學生要懂得按部就班、有紀律的學習、不怕吃苦。但缺點──這也是我們現在希望改革的──台灣的學生,從來就不是學習的主人。
因為學生不是學習的主人,所以也很習慣不用為自己的學習負責任,學的不好,是老師的責任;所有思考、統整、產出的過程,都由老師來做。以致於我們就算基礎功深厚,出社會後卻不會因此具有優勢,因為很多知識上網就查得到,重點是如何思考、應用、再產出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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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婷在迦納當至工時與孩子合照。圖片提供/Teach for Taiwan為台灣而教

翻轉教育 家長要和老師同一陣線

因此談到現在最夯的「翻轉教育」,有許多讚揚的聲音,但也少不了批評的聲浪,身為家長,總會為孩子當下的成績,而擔憂未來的發展。劉安婷認為,其實老師和家長有同樣的擔憂,尤其現在的老師當年所受的訓練、理念,也非翻轉教育,因此想要改善學習環境,家長應該和老師站在同一陣線,「父母其實不用那麼緊張,一個孩子的學業成就其實和家庭有很大關係,假如真的重視教育的父母,孩子一定能學得不錯,所以不用擔心翻轉教育的介入,可能誤了孩子。而是要看,改變教育方法,能否讓孩子學得更好?如果有這個機會,我認為家長應該陪著老師一起走嘗試的路。

年年有流浪教師,但年年有偏鄉找不到老師

但許多偏鄉的孩子,所要面對的不是翻轉教育的挑戰,而是更現實殘酷的「沒有老師」的問題。這也是為什麼劉安婷創立TFT。

劉安婷直指,想到偏鄉教育,政府及民間都會認為最迫切的是「物質」的問題,但在許多更加落後的國家當過志工的她認為,台灣的偏鄉,物質條件已經比許多地區舒服許多,甚至有些偏鄉學校擁有免費的物資、嶄新的電腦、嶄新的書籍,「但你可能會看到這些電腦教室空無一人,或者書籍堆在角落遲遲沒有上架,因為現場沒有老師有餘力去帶領孩子使用。

常言道,錢能解決的問題都是小事,而偏鄉教育最迫切需要、最困難的,「就是最昂貴的人力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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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FT說明會中的大合照。圖片提供/Teach for Taiwan為台灣而教

劉安婷說,表面上看來,TFT要解決的是「數量」的問題,但其實他們想改變的是「價值觀」。儘管每年有許多流浪教師,但偏鄉卻始終找不到老師;甚至這些偏鄉學校最後不問背景,只要有大學畢業就能任教,「但我真的希望每個孩子,都有受過良好訓練、充滿使命感的老師來教導引導他們。尤其很多偏鄉的孩子,他們的弱勢是來自於家庭的失功能,在此老師所扮演的角色就不只是教書,也得彌補家庭所沒有的功能、扮演陪伴孩子的角色。

劉安婷想問,「到底為什麼要當老師?年輕人成功的定義又是什麼?有這麼多人年年在擠都市學校的窄門,同時卻有這麼多偏鄉的孩子一年一年被放棄,因為沒有老師願意過去。」並非流浪教師錯了,而政策也有需要調整之處,只是劉安婷認為不能因此犧牲孩子的教育品質,「從TFT去的,當然不只是滿腔熱血的大哥哥大姊姊而已,我們透過很嚴謹的篩選、經過很嚴謹的培訓,接著很嚴謹的兩年計畫,確保這些人去到現場並非只是造成混亂,而能成就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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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婷與TFT夥伴們合照。圖片提供/Teach for Taiwan為台灣而教

劉安婷說,「偏鄉教育真正缺的,是願意捐出自己最昂貴的資源──時間──的人,短期營隊、網路課程,都無法取代一個穩定陪伴在身邊的領導者跟陪伴者。」從物質舒服的天邊回到台灣的偏鄉,只因為劉安婷有了這番體悟,期望TFT能夠翻轉教育的底質,給台灣下一代不一樣的「成功」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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