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人一定是「以暴制暴」?教孩子擁有反抗的勇氣

資料來源:人本教育札記

2018年09月19日

文:史英

A小孩追著打,B小孩捨命逃;在場便有大人鼓勵B「打回去」。聽到B說:「不行,人不可以打人」,「打回去的話,警察會來抓我」,「法官會來抓」,「會被濟公看到」… 大家便想,這孩子怕是被下了「人不可以打人」的魔咒了。最後的結局是,一位身強力壯的C小孩「狠狠地」把A制服;這時候,旁邊便有人對B說:「看清楚了,記清楚了,這事情要這樣處理。」於是,C變成了眾人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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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Bart Everson

這故事雖然簡單,但其中一些問題頗值得探討。首先,不能簡化地認為這些大人是「以暴制暴」的信服者:他們並不像一般人那樣把A打一頓;比較可能的是,他們相信不宜隨便「介入」小孩的事情,以免「干預」了小孩的「自主學習」,或學習的自主。或曰,那為什麼又會肯定C的出手是「正確的處理」呢?合理的解釋應該是,那也只是提醒B還手是正當的,不要去擔心什麼警察,法官,或活佛。

這樣,我們便可以追問:真的需要C的示範來破解「不可打人」的咒語嗎?B難道不是看著A一直在打人(即他本人)也一直都沒事嗎?更何況學校裡還有那麼多打人的老師,B一直都看在眼裡,也從來沒看過有誰「被抓去」。所以,這些大人雖然並非有意,但實質上確實塑造了一位「正義使者」,而這不僅是「以暴制暴」的象徵,甚至可能是未來法西斯主義的種子。

回過頭來可以再問:既然說B都看在眼裡了,那他為什麼還很怕呢?有一種可能是:B身上的咒語並非「人不可打人」,而是「你不可打人」--記得聖經上怎麼說的嗎?並不是「人不可殺人」,而是:Thou shall not kill;這是「上主」對「你」的訓戒,是否也適用於他人,則不是「你」應該過問的,所以再多別人的反例,也不足以解脫你、這個「個別」的你、將受的懲罰--順便提一句,「人不可打人」這句話,因為是針對普遍的人,在語法上就不容易變成一個「教條」,或「魔咒」。

最後,我們還可以合理懷疑:B並非幼兒,除非他家裡開著神壇,否則,現在的小孩哪會真的相信那些鬼話?所以,有一種可能是,什麼「警察、法官、活佛」等等,都是一時的藉口:他自有不肯還手的理由(例如根本打不過,或不想陷入無盡的麻煩),但在當下很難,或者懶得對那些一直逼他還手的人解釋。

以上的各種可能,到底有多可能?除了B小孩自己,沒有人可以回答。所以,我們還是主張在場的大人,先制止孩子之間的紛爭,以換取「了解」的機會。「理解」永遠是協助的第一步,而「自主學習」也不宜淪為「不介入」的教條(或魔咒?)!

總之,即使B真的被下了咒,那個咒的魔力也不在字面上的「人不可打人」,而在「被抓去」的恐嚇。我們贊成教B小孩反抗,但首先應該反抗不知躲在哪兒的警察、法官、或是活佛,乃至反抗以此威脅小孩的成人或同學。能用拳頭反抗的,不過是其它同樣無力的拳頭;而真正應該反抗的,是思想的掌控,心靈的綁架,情緒的勒索,乃至文化的或意識形態的無形浸潤之下的人的自主性的淪喪、以及批判能力的缺如。

有道是「心病要靠心藥醫」,凡咒都是下在「內心」的,即使「形體」做出相反的動作,也沒什麼實質的意義。「心魔要靠心法破」,連道士都知不能只是舞劍,至少還得燒幾道符。為什麼只叫小孩出手動腳,而不教他運用頭腦?為什麼只教他「看清楚」暴力的效果,而不是帶領他「想清楚」自己怎麼會相信那套騙術?

讀者應該不耐煩了:別再講大道理,你倒是說說看,面對橫逆之來,到底要小孩怎麼辦?容我先提一個「最簡版」的答案,就是:雙手抱頭,雙膝護腹,貓姿臥倒,口呼:我是甘地,我進行非暴力抗爭--這絕非博君一笑,而是提請大家記得:「人不可以打人」的「信念(只有傻瓜才會把它當成魔咒)」,是從人類長期對抗暴力的歷史中凝聚出來的;多年以來,它一直是受壓迫者唯有的、最有力的武器!

實際要教給小孩的東西,當然比這複雜得多:從較高層的「理解對方,展開對話」的方法,到較低層的「拔腿就跑,報告老師」的勇氣,都無不可;但總要在前述的信念和歷史的引領下進行。最根本的,是要教給小孩「反抗的勇氣」,是的,勇氣:面對害怕,展露害怕,在害怕中堅持自己的信念,都需要絕大的勇氣;甚至能不怕犯錯,在失控出手之後坦然認錯,也絕非懦弱者所能表現。而所有這一切,都是對強大的「打人體制」的一無所畏的堅決反抗!

有人搖著頭說:這些都是你們讀書人的「優雅」,哪知社會底層的冷酷?我恰巧識得一位「底層」朋友,他說:我混一輩子的心得就是,正因為街頭欠缺「不動手」的文化,更不能叫小孩迷信拳頭,不然,他就會到幫派裡當小弟,專門幫別人「還手」,和「被還手」。這才是讀書人不懂的「現實」吧?我的「街友」真有智慧,看到了「冷酷」的真相--「被壓迫者」總是接受「壓迫者」的邏輯;他只是想不到,許多「優雅」之士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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