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淑婷:我曾經好害怕聽到「加油」或「辛苦了」

2016年05月18日

文:諶淑婷 圖片:諶淑婷

昨晚洗澡的時候,快三歲的兒子坐在滿是泡泡的澡盆裡,突然說:「媽媽,我希望你是小孩。」
「為什麼?」
「媽媽你就不用工作了,你跟我一起玩車,我們可以當好朋友。」哇!我突然發現這個孩子正處於最有生活智慧的人生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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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是一個得到醫生認證的不孕家庭,檢查結果出來後,我們很快達成共識不選擇人工受孕,開開心心到收容所領養了一隻完美的狗,再三個月,我意外發現自己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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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說,一定是兒子太頑皮,才會故意選了「此路不通」的路,偷偷違規誕生於我們家,如果不是生性愛玩、好奇心強的他,大概也不會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吧,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深深體悟,孩子不是理所當然被父母擁有的,我們只是在此時此刻有一起生活的緣份,我有義務與責任在他獨立前好好照顧養育他,讓這位彷彿來自其他星球的神秘旅客,那必須花上好幾年,才能適應人類的軀體,練習四肢的運動,學習地球所使用的多種語言,這段過程,身為媽媽的我是孩子最堅強的夥伴與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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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新夥伴加入家庭已近三年,我們驚喜連連,先是看著他躺著哇哇大哭,脹紅了雙臉、用小小的拳頭將自己脖子撐起、抬頭,然後是滾動翻身,雙手往後慢慢撐,竟然坐了起來,當他學會爬行,簡直成了「媽媽獵犬」,無論我在哪,他都能哭著或笑著朝我爬來,直到現在,他已經是能跑會跳的「猴山仔」,只要我向他張開雙臂,他一定會甜蜜一笑,跑過來緊緊擁抱,原來無止盡的愛是這麼回事。

只是無論我有多感謝上天讓自己能夠孕育新生命,還是無法克制的時常感到疲倦、厭煩。有陣子,我跟朋友開玩笑:「要害人就是叫他去生個小孩。」才會知道「一整天沒做什麼事就糊裡糊塗地結束了」的人生有多悲慘,浪費時間讓我焦躁,不快樂且無奈,我常常回想當媽媽前的生活,雖不豐厚但生活也不虞匱乏的薪水,下班時間雖晚但還來得及上小餐館隨意點餐,被店家櫥窗吸引後能走入店裡亂逛,睡前滑手機追韓劇,早上起來細細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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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被迫在「辭職帶孩子」與「每月近兩萬的保母費」間作抉擇,盡量在家吃飯因為沒幾家餐廳能容忍小兒胡鬧(儘管其他成人音量沒比較小),很想逛的店家根本沒預留可讓嬰兒車進入的空間,睡前餵奶到睡著,醒了蓬頭垢面還是先餵奶。

有時我會陷入了深深的低潮,因為長期睡眠不足而疲倦無力,想做的事情沒時間做,正在做的事情又做不好。網路上的龐雜資訊,讓我不至於像上個世代、上上世代的全職媽媽那樣與世隔絕,我還是能直接跟友善耕種的小農訂菜,學幾道菜色天天開火,或趁著珍貴的空檔接案、不至於與業界脫節,試著在育兒生活中持續追求自我的理想。

但透過網路,我也看到同齡的朋友、差不多資歷的同事,因為少了母職的牽絆,一步一步往前走,到國外出差、執行長時間的專案,有好多時間工作或進修,下班後健身體態,假日爬山,連假出國,我將這股無以名狀的怒氣發洩在老公身上,對他怒吼,「你試試看每天帶小孩出門玩,煮飯,半夜才有一點點自己時間的日子,我受夠了!」雖然我知道他同樣晚睡早起,扛起多數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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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害怕聽到「加油」或「辛苦了」,我只希望那些幸福快樂的人能趕快經歷我日復一日的一切,理解我生理上的疲憊與心理的煎熬,知道常換聽到兒子哭聲是多麼可怕的事。

煎熬了兩年,我不得不在「理想的自己」與「現實的自己」中取得平衡,工作少一點,收入少一點,花用省一點,陪伴孩子的時間多一點,睡多一點,精神好一點,放輕鬆一點,把每一天過得長一點,不再總是想著,孩子怎麼還不睡飯還不吃不趕快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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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什麼為什麼呢?這就是他的成長步調,就是我要陪伴他走過的生命之路啊,這段路不短但也不長,而且不會永無止境,我可以想像,再過幾年兒子就不會抱著我睡了,然後是不再第一個與我分享心事,不再邀我進入他的房間遊戲,不再說媽媽是最好的朋友,他要永遠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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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還是在心裡偷偷許願,在未來的一年、兩年、三年…或更多年後,台灣能成為托育服務質量均優的福利社會,一定規模的職場也設置兒童照顧單位,媽媽能選擇的不是犧牲某一方,而是選擇自己想要的育兒模式,女性可以在育兒中追求自我滿足,也可以不再為了育兒停下追求自我的腳步。

那樣的話,我想每個家庭的媽媽都會可愛一點,快樂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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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諶淑婷
諶淑婷

曾擔任報社記者,主跑兒童教育、兒童文化,現為「半媽半X」,是帶著孩子的自由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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