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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間裡旅行:亞洲東方快車

資料來源:時報出版

2013年01月02日

作者:丁一

亞洲東方快車 Eastern & Oriental Express 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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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駛出建於一九一二年的曼谷華隆蓬車站時,已是午後五點五十分。落日的餘輝穿過玻璃拱門,流瀉一地,映射在泰皇拉瑪五世朱拉隆功 (Chulalongkorn) 的油畫肖像上的是光和影的因緣結合。

齒頰間殘留著的淡淡茶香,來自於東方飯店 Authors Lounge 的法國 Mariage Freres 綠茶。這棟在二十世紀初文人雲集的沙龍茶坊,積澱著墨水味及書頁味混雜的感性,是緬懷海外作家的理想出發地。

一九二○年旅居巴黎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海明威,寫過一段話:「如果你有幸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以後不管你到何處,它都會跟著你一生一世,因為巴黎就是一場流動的饗宴。」

用他這段話來描述亞洲東方快車跨越新、馬、泰三地的旅程,把巴黎換成東方快車,非但不言過其實,反而是相得益彰。

欣賞者同時也是被欣賞者

以殖民風格揉合高品味的設計,由二十四節車廂銜接而成的亞洲東方快車,四面牆壁上都鑲嵌著珍貴的胡桃木。暗綠的絲絨椅、淺綠的花邊窗簾、瑰麗圖案的地毯,加上處處可見的典雅木雕與奢華擺設,無一不精心營造出榮貴尊爵的氣派氛圍。

從車廂內的觀景窗徐徐凝望,窗外的景色像一幅一直變化的彩畫。上一秒鐘是印象派,下一秒鐘則成了立體派,和車廂內強烈的古典主義裝潢成對比,窗外有畫,窗內也有畫,車廂內的欣賞者同時也成了被欣賞者。

美國寫實派畫家愛德華‧霍普 (Edward Hopper) 在一九二五至一九六五年之間畫了十一幅描繪火車的作品,其中一幅名作叫〈二九三號車廂C艙〉相當貼近我此刻的心境寫照。

目光遊走在書本和窗景之間,思緒時斷時續,浮上心頭的俗念一晃又無跡可尋。火車外隆隆聲響,火車內卻醞釀著離奇的靜謐;不是鴉雀無聲的那種靜,而是旅人徹底放下一切後從心底湧現的寂寥。

餐廳及酒吧車廂內的黑色立式鋼琴在金黃光線的投射下,炫動出高貴的輪廓。侍者溫文爾雅地在餐桌上擺放嬌豔的蘭花,交錯的水晶高腳杯正等待著入夜後的盛宴,以高貴迷人的風采迎接來自不同國家的賓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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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的心靈筵席

早前收到的電郵通知,快車上的晚餐是一天當中頗受眾人期待的時刻,賓客務必盛裝以赴。

我想起海明威年輕時在巴黎度過的那段歲月,時常都是三餐不飽,饑腸轆轆。沒錢吃飯時,經過的街道,他都刻意挑那些沿途沒有餐館或咖啡廳的。我的處境顯然好過海明威。一路上的湖光山色和風土人情深具異國情調,而晨午晚三餐的精選佳餚,皆由首席法籍名廚雅尼斯 (Yannis Martineau) 一手調配;尤其是那道 Tom Yam Cappucino ,連不喝咖啡的我也躍躍欲試;濃郁的咖啡混合酸辣湯的材料,對味蕾上的神經可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海明威在其回憶錄中也強調,懷著饑餓感欣賞塞尚的油畫,線條及色彩格外分明鮮豔。若只為了填飽肚皮而活,生命或會變得如海明威所述般空洞無聊。但若能有智慧地妙用食物的氣味及味道,三餐的享用也會蛻變成一頓神聖的心靈筵席。溫飽後的世界將會是清心脫俗的。(★圖 3~6 )

雅尼斯深諳此理,遂而在食材與味道的配搭上更加匠心獨運。他在構思美食時,詭祕善變的味道也同時躍然於嘴上,足可見他對食物味道的熟稔。

盛宴後再到酒吧車廂點一杯香檳,讓鋼琴聲、老歌曲及車廂外呼嘯的季候風伴隨著漫漫長夜。

臉頰嫣紅的賓客突顯的不是酒精刺激後的一種酣醉,而是心靈昇華與周遭典雅氛圍融合一起的醇醇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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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下的旅行藝術

最優美的音樂要由史坦威老鋼琴彈出來才有韻味;而最絢麗的桂河橋景觀,要乘坐亞洲東方快車在日出時欣賞才有震撼力。從車廂上憑窗遠眺下臨浩渺的白水,幾葉竹筏漂流著,四周的蟬鳴鳥啾,層層疊疊的雲朵中滲透出來的金黃光環,像是剛從風景明信片裡潛逃出來似的。絕色之美恐怕連徠卡相機也複製不出一張同等色彩的相片。

千峰疊翠,萬水漂流,霧靄繚繞的幽谷密林中,遠觀山有色,近聽水有聲;遠景襯托近景,動景藏在靜景中,交錯映現,像攤開來的一幅幽美平和的畫卷,題上李白的「昨夜巫山下,猿聲夢裡長,桃花飛淥水,三月下瞿塘。」此情此景,百感交集,思緒萬千,也難怪英倫才子艾倫‧狄波頓在《旅行的藝術》 (The Art Of Travel) 這本書中也承認,沒有任何交通工具比在行進中的火車上更輕易讓旅人陷入思潮中。

他在書裡特別提到:宏闊的思考常常需要有壯闊的景觀,而新的觀點往往也產生於陌生的所在。在流動景觀的刺激下,那些原本容易停頓的內心求索可以不斷深進。

電影《愛在黎明破曉時》 (Before Sunrise) 的一對異國男女也是在火車上不期而遇,並墜入愛河。沒想到這幕戲竟也活生生地在亞洲東方快車上搬演,還傳為一時佳話。當駐車經理告訴我詳情時,電影中的情節不禁在我腦海中盤桓,也深深為這對火車男女的大膽浪漫而感動,鐵道旅途上真的很容易催生無窮的念頭。

火車挨著峭壁走在木製高架橋上,上望北碧府 (Kachanaburi) 叢蕪密菁的雄偉山巒,下瞰錯綜天然的平疇沃野。桂河橋下依山傍水的民居老房,多以茅草遮苫,再輔以竹籬、菜園、藥圃,純樸恬淡的氛圍中,正可發思古之幽情,又能盡收悅目清心的景觀。

參觀了緬泰鐵路博物館,發現這條在二戰時代令人聞風喪膽的死亡鐵路僅僅三百公尺長,卻是成千上萬條人命的喪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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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老街口的脈搏聲

火車過了泰南邊境,正式進入馬來半島享有稻米之鄉的吉打州 (Kedah) ,並停駐於靠海的北海驛站 (Butterworth) 。乘坐渡輪越過海峽,悄然而達檳榔嶼 (Penang Island) 上的喬治巿 (Georgetown) 。

這座剛在二○○八年榮升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的島城,狀似一頭露出水面上的海龜,是見證英殖民豐華歷史的最佳落腳地,芳草萋萋的老屋與老街並存的空間,塞滿了可歌可泣的故事。

乘坐三輪車四處雲遊檳榔嶼的老街口,尋訪堆滿超過一世紀的華人奮鬥滄桑史,穿過火車路、港仔口、吊橋頭、牛干冬、社尾、二奶巷、愛情巷,一路上盡顯三大種族風光,觀音古亭、馬來墓地、印度神廟,還有天主教堂、龍山堂丘祠、老騎樓、舊攤口、道地食肆、傳統工藝坊,可謂一應俱全。

這些老街道像一條條思路分明的電線圖,深深烙印在地面下,把手指按在路面上,似乎隱約能碰觸到歷史的脈搏聲。

臨別前,先到全亞洲歷史最悠久的英殖民式老飯店喝杯午茶,建於一八八五年的東方大酒店繁華依舊,臨著海冠冕「東方之珠」的雅號,曾接待過無以計數的歐洲作家。李安導演來檳榔嶼拍攝《色,戒》期間,就住宿在東方大酒店。

來到吉隆坡的中央火車站時,已是深夜闌兮之刻,這棟由建築師哈勃克 (A. B. Hubbock) 所設計的白色摩爾式 (Moorish) 建築物,已歷經百年歲月的洗禮,融合了北印度的清真教八角圓頂及馬蹄式的拱門。令我感動的是,身為英國人的哈勃克卻沒有肆無忌憚地把大英帝國主義的風格強行加在這棟建築裡,完全體現出他由衷尊重回教文化及蘇丹制度下的馬來半島。

在兩個國度裡享用同一份早餐

那四天三夜,從萬笑之都的曼谷,東方之珠的檳榔嶼,到花園城市的獅城,一路南下兩千公里的鐵路上,我像是活在電影小說中的男主角。好幾次在火車上與陌生旅客對飲時,都有想把心事說出來的衝動,這真的得怪罪於車上浪漫怡人的氣氛及近乎電影場面的經典布置。

在流動的套房內入眠,身心陷入空間與時間的賽跑中;而在兩個不同的國度裡享用同一份早餐,這種不受時空限制的享樂方式,正可征服旅客的偏執口味。日本服裝設計大師高田賢三與音樂劇天王安德魯‧洛伊韋伯 (Andrew Lloyd Webber) 獨對東方快車的飄逸氛圍癡戀不已。

火車上所發生的一切近似虛幻,也許是流竄不停的背景使然,在一個不固定的地點,思維的著落點也變得模稜兩可,念頭和念頭之間互相碰撞的機會提高,創意的火花也較容易擦出。坐火車出遊成了創意工作者的最愛。

擅長撰寫偵探小說的英國女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 (Agatha Christie) ,在一九三一年乘搭前往東歐的東方快車時,也為其浪漫優雅的布置及脫離現實的氛圍所癡迷,並用它作為成名小說《東方快車謀殺案》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 的故事背景。

她曾公開聲言:「坐火車是接近大自然和目睹人世百態的最佳交通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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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旅程没有終點站

南下途經麻六甲時,下了一場綿綿細雨,在車廂內臥聽火車所發出的轟隆聲,雖不是入寢前最動聽的催眠曲,卻最適合梳理旅途中所引發的澎湃思緒。   夜晚的倦意偷偷爬上床,與那一廂子的暈黃燈火及桃木色調的原木嵌畫串通好,設下讓旅人墜入夢鄉的陷阱,而床邊擱著的茉莉花環則成了唯一的目擊者。   睜開惺忪睡眼時,剛好八時一刻,滿窗的翠綠偸偷竄進房間來,我已安然現身獅城新加坡。 丹戎巴葛火車站是亞洲東方快車旅程的終點站,我的心不在這裡下車,而在美芝路旁的另一棟英殖民旅館萊佛士飯店 (Raffles Hotel) 。在 Long Bar 點了一杯新加坡司令,靜觀人來人往的吧臺。這個曾是文人墨士流連忘返之地,早已聞不到書卷味或紳士味,只遺留下滿室的喧囂和滿地的花生屑殼。

大英帝國的殖民版圖在這裡任由踐踏。

info_img《在旅館房間裡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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