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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不要告訴他

資料來源:寶瓶文化

2011年06月29日

作者:黃瑽寧醫師

噓……不要告訴小乖,這些他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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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ixabay

「唉,其實看在眼裡,他什麼都懂,你們都太低估小孩了……」我說。

小乖,你怎麼肚子又痛了?你告訴媽媽,哪裡痛痛?

小乖,你已經肚子痛了半年,媽媽看了好心疼,你吃藥藥了嗎?趕快去吃,吃完了去上廁所,看看會不會舒服一點。醫生說你宿便太多,如果再不清乾淨,又要去醫院灌腸了。每次看你灌腸,媽媽都好心疼,我真的不懂,明明你的大便並沒有很硬,為什麼宿便總是排不乾淨呢?

其實媽媽已經不知道要帶你去看哪個醫生了;台北市的大醫院,你幾乎每一間都拜訪過。醫生叔叔說你是功能性的腸胃炎,掃了超音波,又做糞便培養,卻總是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小乖,媽媽今天又幫你買了益生菌,嚇死人,每個月都要花五六千塊,不知道吃多久才會見效。

上次你跟我說肚子痛,痛到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到了醫院又都好了,醫生叔叔還說你很正常,害我有點不好意思。小乖,告訴媽媽,你到底是真的痛,還是假的痛?可是我看你眉頭都皺起來,不像是在假裝呀!我真的搞不懂。

最近只給你吃稀飯和土司,比較好消化,吃了一個月,你應該是膩了,食慾越來越差。可是醫生說喝奶也不行,太油也不行,太甜也不行,我實在不知道要給你吃什麼了。你以前很愛吃麵的,現在也不愛了,媽媽看你日漸削瘦,心裡好不難過。

說你生病,可是昨天看你跟小朋友玩耍的時候,又跑又跳的,可一點也沒有病容啊!喝水的時候,我問你肚子會不會痛,你說會,可是一溜煙又跑去玩了,害我白擔心一場。你老實講,是不是在騙媽媽?你才五歲多,怎麼可能會說謊,我不相信。

最近你也很少講話,是不是肚子不舒服的緣故?媽媽白天要上班,爸爸出遠門,很久才會回來,你有什麼不舒服,可以先告訴外婆,好嗎?小乖,媽媽很愛你,爸爸也很愛你,外婆更是疼你到心坎兒裡,什麼話不要悶在心裡不說,好不好呢?

今天早上你又喊肚子痛,躺在床上不肯起來,看你真的很難過的樣子,我好不忍心!這樣吧,媽媽決定請假,跟外婆一起再帶你去看一次醫生,好不好?我們不跑遠,就去隔壁的馬偕醫院,看哪位醫生有空,趕快先給你檢查一下。走吧走吧!唉,這樣下去真不是辦法。

醫生叔叔,不好意思又來麻煩您。小乖這樣痛了半年,都找不到原因,怎麼辦才好?他食慾不佳,但是精神還可以,大小便也正常,水也喝很多。幼稚園老師都說他很乖很聰明,在學校也很少喊肚子痛,可是回到家卻常常哀哀叫。平常他很聽話,就像現在這樣子,好好的坐在診療床上,也不哭,也不鬧,真的是很守規矩的小孩。他肚子痛起來也不會大吵大鬧,只是縮在沙發上呻吟,看起來是很不舒服。醫生叔叔,您可以翻小乖的病歷,他什麼檢查都做過了,也吃了好久的軟便劑,益生菌,卻還是反反覆覆的發作。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還有什麼檢查可以幫助他嗎?

最近家裡有沒有什麼改變?嗯,沒,沒什麼變化呀!沒有搬家,沒有轉學。家裡有幾個人?就小乖,我,外婆,呃,還有爸爸,四個人。爸爸出遠門啦,不常回家。

咦?您說他多久回家一次?嗯,就是,很久,也不一定啦。醫師,您一定要問這麼仔細嗎?爸爸去遙遠的地方做生意了,等他回來的時候,會買國外的玩具給小乖。他沒有打電話,因為那個地方是森林裡面,沒有電話。是啊,爸爸會很想念小乖,但是沒有辦法見面。

其實我和先生,也就是孩子的爹,半年前就已經……(用手指頭比分開的動作)了。

「噓……不要告訴小乖,他不知道。」

我們都跟他說爸爸出遠門了,很久以後才會回來,不,我們並沒有打算讓他們常常見面。噓……不要告訴小乖,這些他都不知道。

「其實他都看在眼裡,他什麼都懂,你們都太低估他了……」我說。

醫生,真的嗎?這件事真的跟他肚子痛有關係嗎?喔我的老天。您說一點也不錯,這些肚子痛的症狀的確是那件事之後才開始的,那件事……(用手指頭比分開的動作)之後,我們都加倍的疼愛他,盡量滿足他一切的要求。醫生,我們真的很努力……難道這樣還不夠嗎?他才五歲,怎麼能夠了解大人的事?我不可能跟他解釋原因,他也聽不懂,告訴他爸爸出遠門,是最簡單的方法。

小乖,醫生叔叔說,你可以不用吃藥,也不用再喝稀飯米湯了。雖然明天你可能還是會肚子痛,但媽媽知道只要抱緊你,親親你就可以了。媽媽對不起你,雖然爸爸不會常常回來,但是我們要更加相親相愛,答應媽媽,這樣好不好?

二○○九年的某一天,我有一位小病人,反覆腹痛已經半年有餘。那位孩子來看診時非常安靜乖巧,但眉宇間卻帶有一種不屬於他年紀的憂傷。

這半年來他已經反覆吃藥、灌腸(因為被當作便祕),以及益生菌等等治療,都沒有效果,最後陰錯陽差來到我的門診。我明白這孩子一定是心裡有什麼不開心,心理引起生理的病徵,而不是真正腸胃的問題。

在問診的過程當中,不論是氣質優雅的母親,或是充滿愛心的外婆,都給我很好的回應;然而這個男孩卻始終不出一言,靜靜的坐在診療床上,用他那雙深沉卻又有點試探性的眼神觀察著事情的發展。

家長本來隱瞞著家裡的狀況,我想解鈴還須繫鈴人,也不打算多問。不料最後外婆忍不住悄悄提了一句,孩子這樣生病真的是因為父母離婚的關係嗎?頓時,我完全沒有診斷出疾病的喜悅,卻看著那聰明卻寡歡的孩子,我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我知道婚姻的問題絕對不是單純的決定繼續或分開,父母親的難受恐怕不亞於這個孩子。然而我是個兒科醫師,看著孩子因為成人世界的無奈,受苦於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病徵,心裡好不疼惜,好不捨得。

那天開車回家的途中,我想起自己門診的許許多多小病人,因為父母離婚,或者各式各樣家庭的問題,無法用語言表達「難過」,「不安」,或者「思念」等等複雜的情緒,最後皆以身體的症狀來表現。

這些孩子有時因為肚子痛,或頭痛,或頻尿等等症狀來就醫,最後雖然得到了「身心症」的答案,卻無助於解決他們的症狀。

車上正好放著這首詩歌,忽然有個衝動,想用這首詩歌祝福我所有的小病人,以及他們的家人。歌詞是這樣寫的:

May the Lord show His mercy upon you;

May the light of His presence be your guide :

May He guard you and uphold you;

May His Spirit be ever by your side.

When you sleep, may His angels watch over you;

When you wake, may He fill you with His grace :

May you love Him and serve Him all your days.

Then in heaven may you see His face.

願上帝恩慈待你

願祂的榮光帶領你的路

願祂保護你,扶持你

祂的聖靈永遠與你同在

當你睡著時,祂派遣天使照顧你

當你醒著時,祂使你生命充滿恩典

祂也願你也每天愛祂,服事祂

將來在天堂裡,願你見到祂的面

我了解每個家庭的離異,都有它不得已的因素,誰也怪不了誰。只能祈禱上帝,讓這些無辜的孩子,儘快在新生活中,找回他們的安全感,自信,與快樂。

解鈴還須繫鈴人,單親家庭的成員,需要用更大的愛來滿足孩子的缺憾。別以為孩子年紀小,其實,他們什麼都知道。

info_img 《身教--黃富源‧黃瑽寧這對醫生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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