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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餅乾

資料來源:時報出版

2010年03月31日

作者:蔡穎卿

我們兩個都精疲力盡,但這是難免的。在這種時刻,唯一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的再度爬起,還有我們能夠多迅速地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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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ixabay

在賓大日報工作的一個晚上,我因為加班而留在辦公室裡。我的同事想必也因為工作沒做完而留下。她晃到我的辦公桌邊時,忽然對我桌上那包剛買的餅乾非常感興趣,拿起盒子仔細研究包裝的舉動使我覺得,如果不請她吃一片就太不應該了。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 她似乎很驚訝。

我點點頭,為了要證明自己的誠意,我馬上把包裝打開,並拿出一塊餅乾給她。她笑了,但是就在手指頭碰到那塊餅乾時,Stephanie忽然嚎啕大哭了起來。

「Stephanie…」我拍拍她的背。「Stephanie, 那只不過是一塊餅乾而已。」我當時只能這麼說,雖然,我馬上了解她為什麼會這樣哭泣。期末已經逼近,我們因為有許多作業和考試得天天熬夜,但報紙依然每一天都要上市。擺在眼前的狀況是,我們不能因為自己需要更多時間讀書而更動事實。身為報社的商業職員都了解,每一樁疏失的買賣都會影響到公司,也因為我們是份日報,這損失會快速累計,我們沒有可以喘口氣的空間,時間是不等我們的。

Stephanie把剩餘的餅乾屑塞入她的嘴哩,繼續哭泣。「真的好辛苦。」她哽咽著說道。

我的鼻子感到一陣酸,為了掩飾我的眼眶也開始紅了,我趕快伸手拿了一塊餅乾。Stephanie好像受到我的鼓勵一般,自己又拿了幾塊,全部吃掉之後,又繼續哭;「我好累。」她說。

我們兩個都精疲力盡,但這是難免的。在這種時刻,唯一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地再度爬起,還有我們能夠多迅速地恢復。 

Stephanie和我就這麼排排坐在空洞無人的辦公室,自憐無助。時間已經晚了,而我們還有一些工作要完成。之後,我們又得整晚做功課,但此刻卻沒有人想動,只是繼續旋轉我們的椅子、繼續拿餅乾。

也許我們可以整晚一直這樣下去,也許可以幾天後還困在這個難過裡;幸運的是,我們似乎還保留著一點幽默感。在這悽慘的情景裡,我們忽然看到對方都紅腫的眼睛、塞得滿頰的松鼠臉,還有掉得到處都是的餅乾屑(真正難過的人是沒有心情邊吃邊整理自己的)。我們花了幾秒鐘從眼中看到的畫面聯想到自己的樣子。在影像重疊的一剎那,我們突然都笑了出來。

不記得是誰先開始的,最初的那聲咯咯笑很快變成了一場大笑。我們無法相信自己之前竟然會那麼的傻,此刻只彎著腰像瘋子一樣無法停止地笑,完全無法辨識哪一個聲音屬於誰。

我們很快記起自己還有許多該做的事,而眼前卻只在這裡大吃餅乾、哭泣然後大笑,一點進展都沒有。想到這裡,我們的笑聲漸漸收小了,不得不起身收拾東西。

那晚,我走出辦公室時並沒有感到特別的輕盈,但確實覺得好多了。我想那是因為我們在哭泣後,都決定了自己下一步該做的事。

★媽媽的話

重讀這篇文章,讓我想起Pony曾經跟我描述過的一件事。在她去RISD的第一個學期末,有個晚上她在宿舍樓下的工作室畫圖,有人走進來給她一點意見,然後走了;不久,又有幾個朋友經過,問她這裡何不如此做、那裡也許可以這樣改。頓時,她覺得沮喪極了,這份功課似乎做得很不順利。不多久,她的一個同組的同學也來了,帶著自己的功課,跟Pony一樣擱淺在構思中。她們談了談功課之後,突然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麼都哭了起來,那眼淚來得如此理所當然,只為帶走所有的壓力與煩惱。

「哭完之後呢?」我問她:

「好過多了,雖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但真的好多了,我們一起重新開始做那份功課,很奇怪,哭完後就覺得不那麼難了。」我想,眼淚並不是帶來新的能力,但它或許真的能沖走一些累積在心中的困倦與憂慮。哭是一個人最無助、最真誠的原貌,看到了自己無助的那一刻後,反而有了一種新的自省:「我就只能這樣繼續下去嗎?」生活幽微中的遙遠之處忽然出現新的曙光,你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得開步走,才能穿越那橫在心中的曲徑幽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壓力,孩子也一樣,並不是豐衣足食就一定無憂無慮。上大學之後,我知道Abby要在課業、工作中維持平衡的生活有多麼不容易。做為父母,心疼是當然的,不過,我想得到的分憂,並不是叫她不要工作,只要好好念書就行;而工作到什麼程度,「剛剛好」可以教育一個孩子的成長,也不是我所能掌控的。我只願她面對生活時,心中的堅強能與日漸增。很久以前,我就這麼告訴自己:父母無法為孩子開出一條人生坦途,但我一定會支持她、並欣賞她的努力。

Abby入學的賓大有很多富家子弟。我好奇美國的家長是否與亞洲的父母一樣寵愛子女,他們打不打工?有一天我問起Abby,對自己既要讀書又要工作是否覺得喘不過氣來?她跟我說:「我所認識的朋友中,每個人都有工作。」為了解除我的訝異,她接著說:「就某一個角度來看,這已經不是需不需要錢才打工的問題了,它象徵的是,我們是不是一個真正獨立的人。」她的話使我感覺到,那份獨立已經從我們想給的訓練,完全轉化成她主動的自我建構了。

我心中牢牢記得第一天帶Abby去賓大上學的情景。入學前她已申請好工作,雖然才是新鮮人,卻同時開始工作集訓。分手的時候,爸爸幫她在宿舍前拍下一張穿著短褲與IT工作服、應我們之喚回眸一笑的照片。那張照片我一直留在身邊,常常拿出來回顧當時的心情。貼身照顧了十八年後,要把她放在千里迢迢之外的美東開始新生活,她一定有一些緊張、孤獨與害怕吧!可是,當我一想到她還有工作時,心裡竟安定許多。我知道她的生活裡會有不同的、可以專注的依附來幫助異國生活的適應。果然,四年來,她不只好好度過、也學到了自我平衡的方法。她不只讀書、工作,也以優等學生畢業。

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我不是只有心疼,還看到一份每個人都需要的生活力量──勸勉自己渡過困境的力量;Abby領悟得很早,我真心替她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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